中国书法是一种高尚的艺术。在一个人的书法中,可以观知其人之个性、气质与人品,如同样是草书,而怀素的洒脱奔逸,超然物外,与张旭的颠怒狂放,波澜壮阔,及右军的飘逸自然,妙造神化,在书法的造境上,彼此截然不同,各具千秋,此则又恰如其人之个性、气质与人品,彼此亦各截然不同然!盖蕴于内者必形诸外,本于性者必存诸神!其他各种书法,亦莫不然。故观其字,即可想见其为人,宁远阙汉骞先生所书之真草行隶四体千字文,亦复如是,气魄大,规模大,功力雄,格局雄,而其人之豪放的气宇,刚健的意志,与率真的性情,谨严的风度,亦复如是。
千字文出来甚早,卷施老人张昭芹序阙书曾云:“周兴嗣千文,往者传习甚遍,然梁书及南史第言次韵王羲之千字而已;而徐氏法书记则云:梁武帝勃其撰千字文,更使殷铁石摹次王羲之迹。尚书实录亦云:武帝于钟王书中拓千字,召周兴嗣韵之。一日缀成,而郁冈斋帖则题曰:魏太守钟繇千字文,右军将军王羲之书,是晋代已先有此文,而周书乃别为一本。
然现行本为周撰缀,殆无异议。其初本为摹集右军书亦基确凿。”复极称阙书为“劲秀沈雄,各臻极妙”。并许之以“其业弘,其志笃,其造诣纯粹以精。”以阙乃为一百战将军,一生戎马,而于书法能有如此最高艺术境界之特殊成就,为时人所乐道,且复能直迫钟王,平直言之,实非易易!
吴稚晖先生于民国四十年十月曾题阙书千字文云:“将军汉骞先生以拨云体之隶草重书之,直追王前,使钟体复活,并略复千文之旧,今之上将军,毕竟胜古之右将军。名其体目拨云体,为题拨云飞墨。”盖钟书有如飞鸿戏海,舞鹤游天,尚存隶草真面,而王书则否耳?阙书笔力千钧,气势万千,道劲雄浑,闪电奔雷,确非常人所可企及.良以善用兵者,恒善用力,尤善用气,拨云兄百战沙场,未尝一败,斩将搴旗,未尝一失,每于出生入死之际,未尝稍怯,处枪林弹雨之中,未尝稍后,盖能以气雄之,而以力胜之也。其于书法亦然,以气胜、以力胜,故得有雄奇壮阔之造境。其汉隶千字文,人皆以系临摹峋嵝碑,沁水贾景德先生则谓“实为篆隶合参,以小篆为骨,而以隶为形,如昆岷之卒笔,汀汉之渊沦,于书法别创一格。”并赞其“魏晋以下无此磅礴大气,洵艺府之瑰宝也。”其所作擘窠草书飞白,余尤深爱之,如铁马行空,如飞龙在天,实叹观止矣!
近代书家陈含光先生亦谓:“将军草书,笔力雄浑!此乃行似楷隶,盖举冲锋破阵万钧之力,而运之笔端,其字如生铁铸成,望之巍然动人心魄!又时时兼峋嵝笔法,湘人作小篆,故每作峋嵝之笔,若入之楷隶,则此其始矣。其文不知是用元常者否?果使元常尝有此书,亦当望而避席!何况智永翩翩袈屐,仅以南朝简牍之体为文哉!观竟拜服无似。”含老书此为民国四十二年事,时年七十有五矣。较吴稚晖老之题其书为“拨云休”晚二年,当时吴之高龄已八十有七矣。
由上可知阙书四体千字文功力之深且厚也。无怪乎吾湘元老赵恒惕夷午先生曾亲为题诗以赞之曰:水土平成历世功,摩挲峋嵝想雄风,
将军健笔追神禹,腕底能通造化工! 、
巨觥引罢墨飞渖,尺幅平伸铁画沙,
已夺千秋怀素席,淋漓真气走龙蛇。
罗敦伟兄观其书展后,曾有诗云:“潇湘自古多奇士,阙帅风流享盛名;下笔运神雷霆动,搴旗斩将鬼神惊!文章倒海排三峡,豪气冲天激万兵;三径黄花一杯酒,乘槎归去再评论。”平心而言,二氏之论。要非过誉。熔铸群碑,自成一体;字字有鬼斧神功之妙,雷霆万钧之势,谓之已夺千秋怀素席,不亦宜乎?
余与拨云兄交深莫逆,尝抵掌谈天下事,竭日亘夜而不倦;一谈及书法,尤津津乐道。且多独到之见,尤能发人之既未发,盖皆为经验中得来也。彼自幼入学,即好作字,自幼习唐碑以来,五十余年如一日,未稍间断。其于临摹碑帖,力主入而能出,临而能化;初求其形似,次求其气似,次求其骨似,次求其神似,最后求其变化。不能以似为止,力须求予似中求化,于化中求超迈古人,而自成一家,如此方能于字中有我在。熔铸群碑而不为群碑所拘,出入古人而不为古人所缚,即所谓不死古人字下者是!其言透明至极,无不均能发人深省,且不落俗格。吴稚晖先生名之为“拨云体”非偶然也。拨云兄为人豪放无俗气,洒脱不羁,崖傲不凡;其书法亦然。为人忌有俗气,书法亦忌有俗气;为人忌落凡流,书法亦忌落凡流。而其四体千字文,确能超凡脱俗,其难能可贵者在此。至其书法之笔力峭健,大气磅礴。铁画银钩,纵横飞舞,此则尽人皆能见及也。
阙曾入黄埔军校,学万人敌,一身戎马倥偬,对于临池,为其日课,无一日辍也,其恒心与毅力,远非常人所可企及,故偶得片暇,即作字或读碑,家人收藏为其所读过之古碑帖达千百种之多。黄埔而后,喜临南北六朝碑与秦汉碑,以临毛公鼎而言,先后共达五年之久。余尝言,书法贵天秉,尤贵功力,贵多临,尤贵博览;拨云兄于此四者,可谓兼之矣。其自丁卯至癸已,二十七年间,日在军旅,无日不在与强敌作殊死战中,然亦日必作擘窠大字数百个,功课未竟,绝不息也。他常言:“作字可以涌泳身心,陶熔气质,集中意念,纯一精神于统军作战时,尤能藉之以镇定于万变之中,从容于疆场之上,而置生死于度外也。”又尝云:“读书可以入圣,写字亦可以入圣;人生于业,惟精惟一,未有不成者;精一入神,未有不圣者;吾一生在功名中行,而功名对我实如浮云过目,无足重轻,只书法,则实为我第二生命。”旨哉其言也。
民国四十二年,拔云兄举行个人书展时,余曾于中央日报攒小文为之评介,中有云:“其所书四体千字文,一为熔秦汉碑字为楷隶,一为熔六朝碑字为真书,复熔秦汉六朝碑字为大行书,卒熔历朝名家之简草为飞草。而此四体又无不自出新致,脱尽恒蹊。”又云:“阙书之另一特点;在其拙重而能婉媚,方折而能圆活,朴厚而能恢宏,浓华而能秀劲,夫作书,气韵在于天生,骨力则由人至;功力深,神趣生,气韵自至。阙氏毕生除作字外,无他嗜好,以其尽毕生之精力,锲而不舍,故终能有成。细审其字,无不有刚劲方折之骨格,有古淡冲穆之气质,有瑰奇高秀之神韵,有雄浑浩瀚之魄力,有道炼殊朗之意志,有俊建隽逸之风姿;而其所以能如是者,要亦为其人之个性与气质之发挥,及其数十年功力之凝积所至,绝非偶然也。故成惕轩兄曾有诗颂之曰:“百战余闲付管城,蛮笺飞墨势峥蝾;怪他壁上风雷走,而有将军叱咤声。”“渴骥奔驰方赴壑,神龙矫舞正蟠空;擘窠书作磨崖颂,先写中兴第一功。”壁上风雷走中,而有将军咤叱声,正所谓人如其字,字如其人,及人与书法合一,书法与人合一者是。任何最高艺术品。不能使人与艺术化而为一,并于其艺术品中可想见其人之风韵神品者,火候总还差一着,不可能视为千秋万世之神品。余于书画,不敢为任何人作评述,与拨云兄交非泛泛,故又当别论矣。
蓝山钟伯毅老人,为吾湘博学善书之敦厚长者,当时于其千字文帖中曾有跋运:“书道于华夏文化有深切渊源,以其寓道也。拨云将军迭与靖内捍外诸大役,建立奇功,皆本磊落浩荡之才之气,行健不息,故戍台所书千文,善胎峋嵝,略参晋人冲谵风格,遂能藏方在圆,用拙生媚,雄才浩气,鼓荡其中,笃实光辉,随机而现。于髯公称为大将旗鼓,善乎得时则驾矣。”辞最恳挚而切实情,无一谀语而誉扬至矣。四体千文中,余尤喜其草书,以其如海底游龙、如云中飞马、意之所至,神亦随之,且复已臻出神入化境界也。臧启芳先生称其“书法悬鹄二王,神韵直追汉魏。”复叙其作书之神速云:“平居喜大草文文山正气歌,全文三百字,书八尺条幅十二张,需时仅五分钟,可谓神矣。”往者余赠拔云满江红词有:“正气文山风骨美,威名细柳军容绝。”盖写实耳。后句盖指其治军整严也。溥心畲先生谓其“既工楷隶,兼善狂革,如铁马陷阵,决荡无前,洵奇士也。”凡此诸非虚语,且凡所道其字者,即所以道其人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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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于佑任先生参观阙汉骞的书法展览 |
艺术评沦家虞君质氏,曾数度相值于拨云兄家,彼亦如余然,深爱其字,尤最其人。尝谓阙之书法,极具阳刚之美,而无阴柔之质,完全为其豪情与真性之流露,诚不虚也!虞氏曾分别评述其四体千字文,以其详尽而切实,拽特录之如左:
“首先一谈作者在楷书方而的成就:古人论楷书,首贵骨气,次贵平正;有骨气,能平正,自能笔笔着力气势相贯,无一弱笔,无一懈笔,方能看去如端士之令人生敬.如淑女之令人生慕。所谓方用顿笔,圆用提笔,提则中含,顿则外拓,中含者浑劲,外拓者雄强。能如此方可得骨气与平正三味。作者楷书于点画无差,一笔不苟之外,更能修短合度,肥瘦适中,于繁简广狭之间,表现萧疏之风,飘逸之致,在整齐中寓有变化,而变化短能不流入呆滞,允称妙品”。
“其次一谈作者在隶书方面的成就:隶书于篆而加变化,故有合篆、离篆、增篆、减篆的种种休态。古人隶书口诀曾说枯老古拙,如龟如鳖,蚕头燕尾,斩钉截铁云云。今观作者求书枯中有劲,拙中有巧,可谓深得隶法运用之妙。要知写隶在起笔收笔处最难见胜,作者在此等处功力深到,故能彻底表现出蚕头燕尼,斩钉截铁的风格,自有一种刚健雄奇之气,扑人眉宇。”
“再次一谈作者在行书方而的成就:行书是介乎隶书及草书之间的一种字体,故非精于楷草的人,绝不能写好行书。宣和画谱曾说,自隶法扫地,而真几于拘,草几于放,介乎两者,行书有焉。作者正因精擅楷书及草书,其所以能善写行书,无宁是事理之所必然。从前苏东坡评米元章行书,说他是风樯阵马,沉着痛快;而黄山谷评米元章行书亦有如快剑砍阵,强驽千里之语,今观作者行书造诣,其沉着痛快处,的确大有古德风范。”
“最后一谈作者在草体方面的成就:草书能以古人之法为法,始能领悟;草法生于古法之外,能悟笔法生于古法之外,始能由我化古,以至我行我法。草书固重变化,能在下笔以前,尤重心平气和;循规蹈矩,即一波一磔之间,务要不失前人法度,并非如野马不羁,纵横驰骋,以致逾越藩篱,谬误百出。作者草书笔法变幻,在融复断续之间,于创造中不失古人遗意,尤其善用渴笔,有时笔虽乾而饶有奇气,这与浅学乾而无气之枯笔迥不相同。古人评逸少草书是,有女郎才,无丈夫气。作者草书,正力矫此失,在龙蛇飞舞,锋穆宛然中,表现着大丈夫的气概。”
“综观作者在楷、隶、行、草四体方面的风格,觉其字里行间,随处弥漫着大气磅礴的力的表现,这是作者全部书法的一人特点,也是中华比族精神上的一大特色。个人生平所见古人千文名迹,如赵松雪、文待诏、董香光等,虽觉各有千秋,但若一言民族精神的表现,则当推作者此著为独步.推其所以致此之出,不外作品风格是作者品格的反映,正因作者在品格方面索有忠直孝友的修养,故其书法雄浑庄重,有迥异凡流的境界。犹忆朱长文于墨池编论颜真卿书法有云:“观其中兴颂,则宏伟发扬,象其功德之盛,观其家庙碑,则庄重笃实,见其承业之谨;观其仙坛记,则秀颖超举,象其志气之妙;观元次山铭,则淳涵深厚,见其业履之纯。”今观汉骞先生书法,同样可以窥见其刚果的精神与严正的品格,从而断定此著,将与历代名迹共垂不朽!"
综上所述,虽仅是大海之一勺,然由此亦可见拨云兄一生为人之一斑,及其在书法上之成就为何如也。余恒以“法天行健,法地厚德,自强不息,生生不已”四语相勉。其道德功业书法言行,世人皆知之,亦皆能言之;惟其所以能底此大成者,则其德配欧阳康莺夫人匡辅之功,实不可灭,夫人秀外慧中,贤德内蕴,端庄正直,拙诚俭朴;而其相夫温顺,教子义方,待人宽厚,处世谦和,五十年如一日,无一时或怠或违。上下四方凡所交往者,莫不有口皆碑,无心不折!使拔云兄既无内顾之忧,复得人和之益,固能专心致力于其所业,利而行之,一无挂碍,此则尤有足多者焉。
余不学无文,拨云兄却喜余不学无文之文,余狂傲不羁,拨云兄却喜余狂傲不羁之傲,此或亦嗜痂有癖也。每相与抵掌谈天下事,余独具乾坤一只眼,目空千古,拨云兄却喜余目空千古之一只眼。四年前,彼先后数请为作七十寿序,今年适值其七十双寿,并为其与康鸾嫂夫人结婚五十年之纪念金婚,寿序已由成惕轩兄撰矣,特秉笔将其书法与为人,拉杂略抒一二,藉全前诺,并有以慰卧病中之老友,而祝其早日康复与延年益寿于无疆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