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刘熙载论书法,以为:「高韵深情,坚质浩气,缺一不可以为排。」读阙漠骞先生四效干字文后,对刘氏论点遂有进一步认识,略抒管见,就教于高明。
昔黄山谷论书,最重韵字,刘氏评羲之书亦曰:「力屈万夫,韵高千古。」盖座俗之气未除,均不足以言韵。先生友好,称先生洒脱不羁,豪放无俗气,其补法亦不落凡流,识与不识,得覩先生法书者,莫不交口赞誉,非偶然也。先生尝谓作书之乐,「心静如止水,万虑皆空」,非超脱凡俗,志存高远,焉能有此心境。又谓「宁为颜平原之刚劲,而不能为赵文敏之妩媚」,先生之书风志趣已卓然可见。其睥睨宋元,直逼魏晋,宜也,盖所谓言有大而非夸者欤。
先生恂恂儒将,而偏爱沓道,虽炎天雪地,挥汗呵冻,亦能好整以暇,作书不辍,认为「作字可以涵泳身心,陶镕气质」。积之既久,收效愈宏;钻之弥坚,爱之弥笃。非对小法具有深情,不可能五十余年如一日,读古碑帖达千百种之多,行健不息,直至「视书法为第二生命」也。
惟其情深,是以文明,先生之高韵深情,体现于笔墨形质者,可略举其自身书论说明之。开于临摹碑帖,先生主张:「初求其形似,次求其气似,次求其骨似,次求其神似,最后求其变化。」此言习圭芝历程必由临摹始,于古碑帖之形气骨神,力求其逼肖而后止,是「我化为古」之「入帖」功夫,亦即进入必然王国之艰苦磨炼过程;所谓后求其变化者,是「古化为我」之「出帖」境界,亦即忘怀楷则、心手双畅、无所往而不适之自由王国。先生深知不入帖无从出帖,不出帖则终其身为古人小奴,因之欺十年寝馈不忘,力求于似中求化,于化中超巡古人,故能出入汉唐,胎息岣屿,藏方于圆,寓巧于拙。所书四体千字文,披览之余,惟觉刚毅冲穆之气,纵横决荡于字裹行问,所谓胸中具磅礴之气,腕间赡真实之力者也。
古者学在养气。在上述高韵、深情、坚质之基础上,已可概见先生之养气功夫。先生平居喜作大草,尤喜写文信国《正气歌》、岳忠武《满江红》词,盖深有慕于文岳二公之气节文章与书法者。先生铁马楼船,军书旁午,胸中浩然之气,其来有自;拳拳服膺如此,其涵养、其气度,自亦显而易见。孟子谓「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」,曾国藩《日记》亦云:「胸中须有一段奇气,盘结于中而达之笔墨者」。能如是,则能以气赋形,以气布势,以气通韵,以气达情,造而以气流美,以气通神矣。先生四体千字文,楷隶则气度雍容,行草则云烟满纸,全卷浩气充塞,真力弥漫。所书「海吸长河远,天包大地圆」一联,借古人之妙句,抒自我之胸臆,乃其人其书之绝妙写照,于此。足以想见其风概,无须鲰生复为之饶舌矣。
|